世界尽头与冷漠仙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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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，也很讨厌繁复重复一件事情的细节。很多私人的生活，我常常自认为没有在博克上翻出看的必要。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星期，当时各种强烈的情绪现在已经淡去了。而我现在打算记录它，并不是因为需要泄愤或者安慰，只因这是我人生中的一种初次经历，而正是种种这样的经历，让我一天天更加坚强起来。

我住的地方在巴黎18区，这是巴黎比较混乱的移民聚居地，所以治安情况很差。围绕地铁站porte clignacourt周围那一片十分混乱，从前我在博客里写过一篇文章描述这个局域的状况，中间写过一句“小偷，强盗穿梭其间，各怀心计”，这大致就是这个街区的面貌了。我的家，就隐没在地铁站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。

那天下午大概5点左右，我带上手机和钥匙，下楼去地铁站接一位从未到过我家的女朋友。我们在地铁站见面之后就往家的方向走。当时是下午5点左右，我们走在那条小街上，有说有笑。偶尔有车从人行道旁开过，或者有几个遛狗的人悠闲地经过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我们俩并排走在人行道上，这时我注意到有一个黑人青年不紧不慢走在我后方5米处。我想也许是挡了他的道，于是把女伴拉到一旁，有礼貌地等他先过去。但是他经过我们之后并不是继续往前走，而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，对我说：“把你的手机给我。”他的表情，好像问你几点了一般正常。我不明白，于是问：“为什么？”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，同时把手伸过来开始拽我手里的手机，似乎认为我肯定会马上乖乖地把手机交给它。我下意识地握紧手机并往后闪躲，正在我刚刚明白自己遭遇了抢劫的时候，轰的一下，他的手一扬，扇在我的左脸上。这一巴掌来得这么突然，与他平静地和我说话之间只隔五秒钟时间。这突来的力量让我摔倒在地上，并让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当时的形势——二十四年以来第一次被人甩耳光，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！当时，一种极端愤怒和屈辱的情绪顿时弥布我的每个细胞。他居高临下地使劲掰我的手指，我死死地握住手机，一边尖叫和反抗。事后我回想此事，当时手机本身已经不重要了，而我死命握住那只手机，也许只是为了握住一点自尊——至少我没有在明白他是在抢劫之后就乖乖把手机给他，至少我还有反抗的勇气。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，我的尖叫引来几个对面的路人，还有两辆路过的车也开始减速，看发生了什么。人群渐渐围拢过来，那小贼看见情势不对，甩下我的手撒腿就跑了。

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。他没带刀子或手枪我没有受重伤，已经很幸运了。看来这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强盗，虽然他滥用暴力。故事中的大盗常常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手然后很帅地策马远走的。不可思议的是事后我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，对旁边围过来关注的人们道谢，然后拉上一旁花容失色的女伴接着回家。那一秒钟走在路上，我暗暗感到自己像一颗橡皮糖，而不是一个戴着珍珠耳环，脚踩高跟鞋的娇小女郎。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是不太熟悉的朋友，所以一路上都在强颜欢笑安慰她说我没事，她被吓坏了。直到一小时后，跟一个很好的女朋友聊天，我才在电话里把眼泪流得唏里哗啦，因为屈辱和对人的不可理喻。而哭这件事情本身，在我来法国这段不短的时间，真的是越来越少见了。

回家后照镜子，左脸有些红肿，嘴唇里咬破了，膝盖和手指上有大小不一的淤青。当时死死护住的那只白色的Nokia7260手机，真的不是什么宝贝。只是那里面有我近一年来的生活，还有一个人发给我的近两百多条短信。我在事后反复思考，才明白自己当时潜意识里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失去它，或者是不愿意失去手机里那个他。人们习惯了电影里观看暴力，甚至欣赏它，但第一次亲身经历的时候，我才明白，在承受暴力的同时，精神上的伤害和屈辱要比肉体要沉重的多。也许是从小受到的疼爱太多，所以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甩耳光这样的事，使我当时愤怒得发狂。其实，这样的小贼在巴黎实在是太常见了，黑人、阿拉伯人、亚洲人、东欧人，都有在做这种勾当的。事后发现，自己当时不过是一逞匹夫之勇罢了。许多人跟我聊起过他们被抢的经历，一般都是乖乖地缴钱缴物，以图平安，很少有人反抗。所以每天才会有这许多在街头游荡，企图通过暴力不劳而获的盗贼。同样地，我告诉自己下次遇到抢劫再也不要这么傻了，要东西通通给他，只要安全就好。可是，我还是不确定下一次，当自己反抗的血液被激发起来时，会让声音消失在空气里。或者，以我这样的脾气，应该考虑去学习柔道？

最后，我想朋友们看见这件事一定会替我担心。我没受什么大伤，从前很注意安全问题，很少走夜路。今后也一直会这样。请大家不要担心。人人都说在巴黎没有被抢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，有点夸张，但是足以把这种事件看作家常便饭。而我写这件事，不想寻求安慰和同情，只是把这个初次经历记录在自己的博客里，也算是自己一天天历练长大的过程。大家就当在听路人甲讲述的《第一次被抢劫的遭遇》吧。谢谢。